3月25日,江蘇省作協(xié)“文學蘇軍”新關注系列活動2026年度第一場研討活動,聚焦新大眾寫作的代表作家許如亮長篇新作《風吹麥浪》。在來自省內外十余位學者的研討中,這部以70年代初至90年代末黃海之濱射陽河畔為背景的小說,意外地觸碰了一個AI時代文學寫作的深層命題。
從土地里長出來的小說
《風吹麥浪》的故事橫跨三十年,從大集體到改革開放,從包產到戶到市場經濟,中國農村最劇烈的轉型期在一個蘇北村莊里被細細剖開。
小說以普通農民常青樹一家三代人的生活為主線將故事娓娓道來,爺爺常青樹老實巴交、兒子常有理不屈不撓、孫子常笑天積極向上,通過他們一家三代一地雞毛的百態(tài)人生,串聯(lián)起一個村落的生活日常,形象生動地刻畫了蘇北射陽河沿岸鄉(xiāng)村農民群體的多彩生活,以及獨具特色的自然風光和民俗風情。
整部小說沒有采取經典鄉(xiāng)土文學中的以土地政策或農村改革為主線的敘事策略,而是按照“農事”組織起鄉(xiāng)村生活的全部邏輯——漚肥、養(yǎng)豬、麥收……這些在城市讀者眼中全然陌生的農事活動,構成了小說堅實的生活質地。
與當下許多成名作家棲身都市不同,許如亮始終扎根蘇北縣城,曾任村黨支部書記,在鄉(xiāng)鎮(zhèn)從事宣傳報道工作14年,歷任副鎮(zhèn)長、黨委副書記,對農村生活的了解讓這部小說具有不可復制的品質。“許如亮不是體驗生活,他就在生活之中?!毖杏憰希队昊ā冯s志主編育邦道出了關鍵。與許多作家沒有生活經驗不同,他與農民之間沒有“采風”的距離,只有日復一日的共處。省作協(xié)創(chuàng)研室主任韓松剛同樣認為,“我們現在很多時候都是作者創(chuàng)作要找生活,要體驗生活,可能對許如亮老師來說,生活是他的財富”。
自白話文運動以來,中國有很多經典鄉(xiāng)土文學。魯迅《故鄉(xiāng)》、彭家煌《慫恿》,王任叔《疲憊者》,許欽文《瘋婦》,臺靜農《地之子》等,趙樹理、孫犁等人甚至形成了“山藥蛋派”和“荷花淀派”。但在AI時代,鄉(xiāng)土文學怎么寫?成為當天學者關注的焦點之一。
中國作協(xié)文學理論批評委員會副主任汪政用“原生態(tài)”來概括這部小說的特質。在他看來,這種原生態(tài)“不是放在博物館農具的展覽蠟像讓你回到場景,而是你品嘗以后活色生香、枝葉飽滿,真的是如臨其境”。中國藝術報社新聞部主任邱振剛則使用了“自然主義”這個概念來評價《風吹麥浪》。
山東大學教授趙坤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她認為,小說里全面展現了農事生產和生活,比如說漚肥、養(yǎng)豬等等,這些有很多蘇北以外的地區(qū)未必那么熟悉的地方,是“主流文學史里不太多見的生活化的鄉(xiāng)村”,如南京大學李丹教授所言,這更像是“一個村莊的秘史”。
現實主義創(chuàng)作手法是否要進階了?
然而,正是這種高度真實的還原,在研討會上引發(fā)了一個更具時代性的追問。《文藝報》總編室副主任行超的發(fā)言代表了新一代讀者的困惑:“我是城市長大的,我沒有鄉(xiāng)土生活的經驗。如果不是徐剛如此贊同,我會覺得虛構成分是不是有點太大?!边M而,她提出一個嚴峻的問題,“當鄉(xiāng)土經驗在年輕一代讀者中日漸稀薄,這樣一部作品該如何吸引他們讀下去”?
這個問題觸及到鄉(xiāng)土文學在當代的核心困境:當社會已進入AI時代,當年輕讀者對鄉(xiāng)土經驗日益陌生,僅靠“原生態(tài)”的真實是否足夠?是否需要新的敘事形式來承載這種真實?
南京師范大學教授沈杏培也提出一個疑問:傳統(tǒng)現實主義寫法在當下有多少魅力?他援引作家閻連科的觀點,指出當下大多數作家仍在使用150年前的批判現實主義手法。他建議,許如亮或許可以在后續(xù)創(chuàng)作中加入一些“現實之外的魔幻”,“一些荒誕性、偶然性,可能會增加文學的可讀性”。
李丹從微觀史的角度回應了這一困境:“假如我們從微觀史的角度衡量的話,如果沒有文學家去做這樣的記述,這樣的信息肯定就流失了。”在他看來,在城市化率早已超過50%、短視頻和短劇日益成為文藝主要接受方式的當下,“鄉(xiāng)村曾經有過的時間、記憶,能夠被以文字的形式記錄下來,我認為這已經是非常大的貢獻了”。
行超的困惑、沈杏培的疑問與李丹的價值判斷,構成了鄉(xiāng)土文學在AI時代的“兩極”:一方面,鄉(xiāng)土經驗的代際斷裂讓這類作品在接受環(huán)節(jié)面臨巨大挑戰(zhàn);另一方面,正是這種斷裂,讓“記錄”變得愈發(fā)緊迫。
省作協(xié)創(chuàng)研室青年批評家原沛近年來一直關注長篇小說領域,在總結2025年的江蘇省長篇小說時,他也提到了《風吹麥浪》這部小說。在他看來,《風吹麥浪》展現的鄉(xiāng)土社會的混沌美學,善惡交織的群像,“我們回望鄉(xiāng)土,其中彌漫著很多情感的東西。在我們不斷前進的社會當中,越來越寶貴的東西”。
AI時代,鄉(xiāng)土文學何為?
研討會上,汪政和韓松剛都注意到一個問題:小說開頭有人物列表,這就“意味著這個小說肯定不好讀”。但徐剛認為,這不是作者故意制造閱讀障礙,“確實鄉(xiāng)村的現實就是如此,一個人連著另外一個人,一個人連著他的家庭”。
這種復雜的人物關系網絡,這種綿密的日常生活肌理,或許正是AI時代鄉(xiāng)土文學的價值所在。當算法越來越擅長編織精巧的故事,當短視頻越來越熟練地制造情緒高潮,那些笨拙的、瑣碎的、無法被簡化的生活本真,反而成了文學不可替代的部分。
省作協(xié)創(chuàng)研室副主任周韞在發(fā)言中認為,“我們一直在擔心在AI時代文學該怎么辦,怎么走。在AI時代,文學如果能寫出生活的本真,寫出生活的質地和肌理,寫出人的血肉和靈魂,我們覺得就已經打敗了AI?!薄讹L吹麥浪》中關于漚肥的時節(jié)、麥收的勞作強度,這些在AI數據庫中或許存在,但許如亮筆下農民與土地之間的血肉聯(lián)系,那些“潑皮無賴”身上的復雜人性,卻是任何算法難以生成的。
許如亮的《風吹麥浪》或許是不完美的,但它是鮮活的、帶著作者體溫的。它為AI時代的鄉(xiāng)土文學提供了一個重要參照:無論技術如何演進,文學終究需要貼著大地生長,需要從生命的實處汲取力量。而這,或許正是“新大眾寫作”給予這個時代最深刻的啟示。 揚子晚報/紫牛新聞記者 臧磊
校對 胡妍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