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無法預料,病魔會順著家族血脈,跨越三代纏上31歲莊瑤瑤。外公70多歲離世,此前家人一直以為他是意外受傷而腿腳不便后身體機能衰退,直到母親四十多歲發(fā)病,線索才指向一個罕見病—SCA3型脊髓小腦共濟失調。2023年,年僅28歲的莊瑤瑤發(fā)現(xiàn)自己容易磕碰、甚至摔倒,僅3年時間已發(fā)展至需要依靠輪椅出行,深夜常被腿部疼痛和痙攣所纏繞。
曾經從事服裝模特、婚禮跟妝師的莊瑤瑤告訴紫牛新聞記者,發(fā)病后經歷三年自我封閉的低谷期,在家人好友的陪伴扶持下,打開封閉的內心,在直播間跟大家交流。92歲的奶奶每晚蹲守她的直播間,她決心堅強起來,被網友感動的同時也治愈著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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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代遺傳罕見病,母女倆都“中招”
許多人還記得,日劇《一公升的眼淚》中,女主得的就是這種病?,幀幵谏缃幻襟w上發(fā)布一系列視頻,其中有家里監(jiān)控視頻拍攝的片段,也有家人記錄的生活點滴,講述她的故事,讓網友唏噓不已。采訪中,她吐字略困難。出現(xiàn)癥狀是在2023年,她發(fā)現(xiàn)自己走路經常搖晃,有時突然就會摔倒,后確診脊髓小腦性共濟失調?,幀幧眢w退化速度逐年加快,今年年初已經離不開輪椅,不扶著東西走,她很容易摔倒,“晚上睡不好,大腿經常持續(xù)性劇痛,還頻發(fā)肌肉痙攣,靠中藥調理睡眠,但每晚總要疼醒好幾次?!?/p>
歷經病痛的折磨,照片中那個幸福愛笑的美麗女孩,變成了跟親人相擁痛苦流淚的模樣。曾經愛化妝的她,如今常常素顏出鏡,因為她已經很難完成手部精細動作,耗費一下午時間都無法貼好假睫毛;隨著吞咽功能退化,吃飯極易嗆咳。此外,由于肌肉萎縮、說話日漸含糊,日常需要進行一系列語言訓練、身體訓練。按照醫(yī)囑,每半年需要住院一周調理用藥、復查?,幀幐嬖V記者,雖然長期服藥、堅持康復訓練,卻只能延緩惡化,無法好轉。
瑤瑤說,生病后才對這種顯性遺傳病有了一定了解。外公晚年腿腳不利、步履蹣跚,全村人都誤以為他是意外摔傷留下的后遺癥,沒人想到遺傳性小腦萎縮,直至七十多歲離世,家人才知曉病根?,幀幠赣H四十余歲確診病癥,身體進入不可逆的倒退周期,平衡系統(tǒng)受損,頻頻摔倒受傷,鎖骨骨折后植入鋼釘,自理能力慢慢喪失,無奈入住養(yǎng)老院。之前坐車從杭州到溫州去養(yǎng)老院給媽媽過生日,回看現(xiàn)場視頻,瑤瑤才捕捉到母親強忍在眼眶里的淚水。隨著病情加重,母親神經受損嚴重,已經無法完整連貫地表達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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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瑤和媽媽在一起
瑤瑤年幼時父母分開,她在單親家庭長大。母親靠著多份兼職起早貪黑,拉扯孩子長大。但媽媽生病后來連生活都無法自理,只能被送進養(yǎng)老院。因為知道母親辛苦,瑤瑤踏入社會后很拼,先是去當服裝模特,單日連拍上百套服裝從不叫苦,之后自學化妝技術,轉型婚禮跟妝師。事業(yè)步入正軌,她與男友感情穩(wěn)定,婚事提上日程。在養(yǎng)老院的母親最大心愿,就是親眼見證女兒身披婚紗。本以為再奮斗幾年,就能湊齊費用把媽媽接回家住,卻在2023年迎來命運重擊,瑤瑤最終也確診與母親同樣的病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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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歲奶奶蹲守直播間,孫女哭她在屏幕外也哭了
由于需要人照顧,瑤瑤目前和爸爸住在杭州。她告訴記者,雖然爸媽不在一起了,但父母對自己的愛沒有減少?!拔液退赣H早年就離婚,分開后前妻才發(fā)病,瑤瑤29歲確診。采訪中,父親透露,瑤瑤此前經歷過三年的“自閉期”,無法接受現(xiàn)實。她把自己鎖在房間里,切斷所有社交,深陷自卑與悲觀,動不動就落淚崩潰。生病之前身高一米七的瑤瑤樣貌出眾、熱愛美妝穿搭。患病后由于親眼見證母親被病痛慢慢耗損,不愿拖累男友,她主動提出分手,“他后來組建家庭,也有了孩子,我早就放下了?!?/p>
父親告訴記者,瑤瑤慢慢走出“自閉期”,學會與病痛和解,不再活在痛苦中,決定珍惜當下、過好眼前。2025年3月,在閨蜜協(xié)助與父親支持下,瑤瑤開啟直播,除去殘聯(lián)每月一千余元補貼,直播收入是她唯一的經濟來源。瑤瑤說,希望能為爸爸分擔一點。
開啟線上直播后,質疑與善意相伴而來。有網友認為她靜坐時容貌正常,看不出生病,質疑她裝病博同情、抄襲文案博流量。但也有許多網友的善意讓瑤瑤感動。“我發(fā)現(xiàn)我的人緣很好”,不僅很多網友為她加油,多年未見的同學、同事悄悄注冊小號蹲守直播間,默默關注近況;也有被抑郁癥困擾的粉絲,在她鼓勵下走出內耗,讓她看到自己能為別人做點什么。
瑤瑤爸爸對記者說,有些陌生網友心疼她的遭遇私下轉賬幫扶,平日里在外人前隱忍堅強的瑤瑤,每每收到善意饋贈,總會忍不住紅了眼眶。92歲高齡的奶奶每晚準時守候直播間,瑤瑤說,“姑姑告訴我,一開始直播我在鏡頭前落淚,奶奶就在屏幕另一端跟著哭,后來我就再也不在直播時哭了”。她也說,“每天都會有人問我有沒有好一點。其實我做賬號之前有顧慮,不想讓人同情我,但是要生活,需要錢,需要人能共情你,生活很現(xiàn)實?!?/p>
“這幾年她發(fā)病迅猛,SCA3型可能從確診到離世只有20到30年,我已經替她做好了規(guī)劃,我可以陪著她?!备笎蹫楝幀幎档?,“目前醫(yī)藥費夠用,真遇上難處,我就砸鍋賣鐵,保證她的生活質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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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yī)生:父母一方患病,子代概率遺傳達50%
南京醫(yī)科大學第二附屬醫(yī)院神經內科副主任醫(yī)師劉梅介紹,SCA3型脊髓小腦共濟失調是一種罕見的遺傳性神經退行性疾病,已被列入國家罕見病目錄。該病的根源在于ATXN3基因異常。“它讓人體合成一種結構異常的谷氨酰胺蛋白,這種蛋白無法正常代謝,會持續(xù)損害小腦、腦干和脊髓。最終,神經細胞壞死、腦組織萎縮,身體的‘指揮系統(tǒng)’慢慢失靈?!?/p>
劉梅告訴記者,這種病屬于常染色體顯性遺傳,“父母一方患病,子代就有50%的概率遺傳,男女機會均等?!绷硪粋€特點是遺傳早現(xiàn),代代加重,父母一代通常在四五十歲發(fā)病,到了子女一代可能提前到二三十歲,而孫輩的發(fā)病會更早、進展更快、癥狀也更重。
劉梅指出,SCA3型的早期癥狀非常隱蔽。很多人最初只是走路不穩(wěn),步態(tài)像喝醉了酒,容易摔倒、走不了直線,拿筷子、系紐扣、寫字也變得吃力。到了中晚期,說話開始含糊不清,腦干受損后出現(xiàn)吞咽困難、飲水嗆咳,眼睛也會出問題,比如看東西重影、眼球不自主地顫動。
“發(fā)病越早,進展越快?!眲⒚氛f,到了疾病后期,很多患者無法獨立行走,不能自主進食,甚至長期臥床。脊髓神經受累還會引起手腳麻木、肌肉萎縮、肢體無力僵硬。吞咽障礙導致頻繁嗆咳,食物或口水誤入肺部,引發(fā)吸入性肺炎,嚴重時可導致窒息死亡。
劉梅坦言,目前SCA3型尚無根治性治療手段,所有治療都以“延緩進展、改善癥狀”為目標。臨床上通過藥物改善患者的神經代謝,緩解肢體僵硬、痙攣,改善震顫、不自主運動及語言障礙等。“在疾病早期,通過康復和理療,可以將坐輪椅的時間推遲3到8年,這樣并發(fā)癥明顯減少,有質量的生存期也會顯著延長。”
“SCA3型雖然無法根治,但早已不是絕癥?!眲⒚氛f,通過精準的基因診斷、規(guī)范的對癥治療、長期有效的康復干預以及科學的遺傳指導,完全可以最大程度地保留患者的生活能力,并幫助整個家庭規(guī)避遺傳風險?!皩彝ザ?,早篩查、早認知、早管理,就是對抗這種疾病的最佳方式?!眲⒚窂娬{。
揚子晚報/紫牛新聞記者 張楠 萬惠娟
視頻 馬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