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淳翔
1934年11月16日《金鋼鉆》報(bào)上,刊有署名云郎(拂云生,本名胡治藩)的一篇隨筆《眼前都是白頭人》,其中提及:
偶與小休主人聚于酒樓,飯后無所之,則驅(qū)車貝勒路之底訪老畫師丁慕琴先生,先生好客,海上之畫家、文藝家、音樂家、彈詞家、歌舞家、攝影家,皆歸之,群流赴壑,萬水朝宗,珠履三千之盛況,讀者宜可于各報(bào)得之。先生廣聞博見,有口懸河,侈談古今,滔滔不倦,坐上客常滿,唇邊語不休,精力之佳,令愚訝服。愚子夜瀕行,而嘉賓方續(xù)續(xù)款關(guān)以入也。
作者寫得一手好文言,但為便于理解,需譯成現(xiàn)代漢語:偶然與小休主人(指唐大郎)相聚酒樓,飯后沒地方去,便驅(qū)車到貝勒路(今黃陂南路)底訪問老畫師丁慕琴(丁悚,漫畫家丁聰之父)。丁先生好客,上海的文藝界人士男男女女們,都喜歡聚集丁府,就像河流奔赴大海一樣。丁悚見聞廣博,精力充沛,故能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等到半夜臨行,其他嘉賓正陸陸續(xù)續(xù)敲門進(jìn)入呢。
丁悚還給客人展示自己的眾多藏品,如唱片、影集,“珍品展卷,如讀天寶遺圖”,令人目不暇給。攝影集中有一套丁先生伉儷游杭小集,“每幀麗以倚虹親書絕句,景既清麗,詩復(fù)綿芊,盥誦一過,蓋不勝黃壚之痛矣”。題畫者(或可將藝術(shù)攝影也視為繪畫)畢倚虹(1892—1926),號幾庵,筆名清波、娑婆生、春明逐客,揚(yáng)州儀征人。此人少年老成,十五歲已入京為官,后在上海辦報(bào),曾撰長篇小說《人間地獄》是民國社會(huì)小說中的傳世佳作,惜未完篇,后由包天笑續(xù)寫收束。
由丁悚攝影、畢倚虹題寫的這套影集,曾分別影印,刊諸《半月》1923年2卷16期,為書前插圖,附題畫詩四首:
《韜光徑中》:“竹杖青鞋白袷衣,臨高直欲叩云扉。行行苦怨春光短,倦倚山腰送夕輝?!弊⒃唬骸岸》蛉俗庬w光山腰也?!?/span>
《碧桃花下》:“人生容易負(fù)芳菲,相約尋春未肯歸。偶向碧桃花下過,瀟瀟紅雨濕春衣。”注曰:“世間有此境地,乃有此詩也。”
《理安寺內(nèi)》:“世間何處有神仙,靜里光陰即是禪。惜取空階孤坐意,幾人來聽在山泉。”注曰:“此幅在理安寺攝也?!?/span>
《雷峰塔畔》:“低回未忍下空廊,聽到鐘聲總莽蒼。小閣蕭寥山徑晚,欲招孤塔問斜陽。”
又見《紫蘭花片》1923年11期,為兩首:
《六和塔下》:“閑花幽草自成茵,二月潮來白似銀。山色晴空帆影暖,行人消受一江春?!弊⒃唬骸按隋X塘江岸也。是日風(fēng)暖江空,人影在地,不殊三月三日長安水濱?!?/span>
《云棲道中》:“春色三分路一分,尋幽初試素羅裙。纖纖人影低于筍,萬竹參天綠過云?!弊⒃唬骸按嗽茥珓倬骋?。”
其詩其字,均清逸而有禪意。
畢倚虹的這套《湖上春痕》組詩,共十絕,曾刊1923年4月13日、4月18日《新申報(bào)·小申報(bào)》,詩前有序:“癸亥仲春,與畫師丁慕琴伉儷、祁紱卿、龐龍廠、徐南虎、江紅蕉諸子同游西湖,屐齒畫槳所經(jīng),慕琴咸攝影以去,拓以相示,多奇麗有逸致。四王粉本,不過是也。余擇其尤雋妙者若干幅,各系小詩,匪曰題畫,聊以紀(jì)游。時(shí)匯印成帙,顏曰《湖上春痕》,亦一時(shí)之鴻雪也?!毙蜓灾兴崛宋?,江紅蕉是《新申報(bào)》副刊“小申報(bào)”的主編。祁紱卿又名佛青,是雕塑家江小鶼的姊夫。龐龍廠本名龐京周,是著名西醫(yī)。徐南虎即徐慕邢,即“小日報(bào)”上《虎盦雜記》的作者,為官宦子弟。
為了不留遺憾,今將其余四首錄在下面:
千古翛然處士墳,寒梅萬樹尚余芳。人來已是花開后,剩有孤山一片云。
注曰:此題丁夫人獨(dú)立“孤山一片云”下之照。
小榭空明夕照黃,紅闌曲似九回腸。游人歸去寒潭晚,照影莼波百念涼。
注曰:此題丁夫人倚“三潭印月”石橋欄上一片也。
還有:
春光如此且徘徊,綠透長堤一尺苔。高柳婆娑拓春水,招邀瘦塔渡湖來。
暫拋萬事付云煙,一笑溪頭酌冷泉。休說風(fēng)流裙屐勝,相逢哀樂各中年。
這兩首的注釋被刪落,因此無法確知寫于何種場景。
校對 朱亞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