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錫張中丞廟門口的跪像背后——安史之亂最為慘烈的一戰(zhàn)
來源： 紫牛新聞
2025-08-15 22:17:00
“張中丞廟門口有一個鐵人跪像，究竟跪的是誰?。俊苯?，有網(wǎng)友在網(wǎng)絡(luò)上發(fā)問。記者從該網(wǎng)友發(fā)布的照片中看到，在一石階處，有兩只鐵腳掌，腳掌朝上，腳趾在后，腳跟在前，而在腳掌前方，還有兩截矮小圓鐵桿，雖然沒有身體，但一望既知，這是一個下跪的姿勢。
網(wǎng)友“潮記”上傳小紅書的照片
張中丞廟是江蘇省文物保護單位，位于無錫惠山古鎮(zhèn)。這個鐵人跪像是誰？為何是現(xiàn)在這樣的造型？記者隨即采訪了原無錫市惠山古鎮(zhèn)景區(qū)管理處文化總監(jiān)，無錫祠堂研究會副會長兼秘書長金石聲，聽他講述跪像背后的歷史。
揚子晚報/紫牛新聞記者 臧磊
一
“這個下跪的人是賀蘭進明?！苯鹗暩嬖V記者，他跪的是張中丞張巡他們。這個跪像的背后正是安史之亂中最為慘烈的一戰(zhàn)——睢陽守衛(wèi)戰(zhàn)。
據(jù)金石聲介紹，張中丞廟祭祀的是唐代御史中丞張巡、睢陽太守許遠。安史之亂中，他們死守睢陽，保全了江淮地區(qū)，保障了唐王朝依賴的江南賦稅區(qū)，同時也使東南人民免遭涂炭。
據(jù)史書記載，張巡是鄧州南陽（今河南）人，為真源令，而許遠（709年—757年）為睢陽太守。唐至德二年（757年），安祿山次子安慶緒派部將尹子奇率十三萬精銳南下攻打睢陽（今河南商丘睢陽區(qū)），許遠向張巡求援，張巡引兵自寧陵向睢陽進發(fā)，攻破叛軍防線，與睢陽守軍合于一處。
為守住睢陽，張巡遣南霽云至臨淮（今江蘇盱眙北），向賀蘭進明求救。睢陽與臨淮近在咫尺，可謂唇齒相依，若睢陽失守，臨淮危在旦夕。但賀蘭進明有才名，無德行，他嫉妒張巡、許遠的名望和功績超過自己，不肯出兵援助。
賀蘭進明又愛重南霽云的勇壯，遂將南霽云強留下來，美食好酒好招待。南霽云慷慨陳詞：“來時，睢陽將士已一個多月沒有吃喝了，我又怎好獨食？”他拔出佩刀，斷去一指，鮮血淋漓，以示賀蘭，并說：“霽云既不能完成主將布置的任務(wù)，就留下一指，以示信用，回去向中丞報告吧。”當(dāng)時一座皆驚，為南霽云的行為感動落淚，但賀蘭進明仍不愿出兵。南霽云隨即上馬馳去。將出城時，抽箭回射佛塔，箭入塔磚，說：“吾歸破賊，必滅賀蘭！此矢所以志也。”
南霽云再殺回睢陽城，還從叛軍手里搶奪幾百頭牛入城，將士們執(zhí)手哭泣。城內(nèi)，“茶紙既盡，遂食馬；馬盡，羅雀掘鼠”。
在內(nèi)無糧草、外無援兵的情況下，張巡和許遠死守睢陽十余月，大小四百余戰(zhàn)，斬叛將三百余人，拒敵十萬。初守睢陽時，守兵也有六七千人，戰(zhàn)至最后僅剩四百。這年十月，睢陽陷落，張巡、許遠、南霽云等人被俘。
張巡“每與賊戰(zhàn)，大呼誓師，眥裂血流，齒牙皆碎”。城陷后，尹子奇問張巡：“聽說你每戰(zhàn)眥裂，嚼齒皆碎，為什么這樣？”張巡答：“我想氣吞逆賊，唯力不從心罷了。”尹子奇用刀撬開張巡的嘴巴，看他的牙齒，竟只剩三四顆了。張巡大罵：“我為正道而死，你依附逆賊，不過豬狗，怎能長久！”尹子奇認為他說得對，將以禮待之，但左右說：“此人守義，必不為我用，還是殺了吧。”
張巡不屈，被綁去，將要斬殺。敵將又來勸降南霽云。南霽云不應(yīng)。張巡大喊著對南霽云說：“南八，男兒死耳，不可為不義屈！”南霽云笑著說：“我原本就要這么做，您也這么說了，我敢不從嗎？”
連張燃在內(nèi)一同被殺的，共有36人。后來武俠小說家梁羽生將這一段歷史故事寫入《大唐游俠傳》，這部書也成為他的代表作之一。
死守睢陽的另一將領(lǐng)許遠被押送洛陽，后來被安慶緒丞相嚴(yán)莊所害。至于賀蘭進明，并沒有因此事而遭貶撤，但后來他被卷入政治紛爭，失敗后被貶為秦州司馬，從此消失于史書之中，應(yīng)該是默默地死掉了。雖然他生前并沒有被釘在恥辱柱上，但在民間口碑中，他已然是一個反面典型。在后世的筆記小說里，他不光娶了一位狐妻，還愛吃狗屎。
張巡、許遠他們死守睢陽，為唐朝守住了江淮這一賦稅重地，也正是靠著江淮地區(qū)的賦稅，唐王朝才能得以恢復(fù)、反攻，在睢陽陷落前一個月，長安收復(fù)，在睢陽陷落后10天，洛陽收復(fù)，此后，叛軍再也無力南下。
二
睢陽之戰(zhàn)，守城將領(lǐng)張巡、許遠戰(zhàn)死，被后世奉為“雙忠公”，南霽云因“斷指乞師”“義死不屈”被后世敬仰和祭祀，并被尊稱為“黑神”。
睢陽離江南并不算近，為何無錫會祭祀張巡呢？這個問題前人研究過。明代永樂間進士無錫人王達就說：“或者論公之廟宜于睢陽而不宜于南域，是豈知公之勛哉？公之精英，足以勵風(fēng)教、激頹俗，豈啻南域宜廟？雖天下廟之，可也。”翻譯成白話文，王達認為，以張巡的忠烈精神，即便是在天下所有地方立廟祭祀，都是可以的。
王達的這一說法，有一定的道理。而據(jù)東南大學(xué)文學(xué)碩士過雨辰的考證，張中丞廟的建立，其實還有“隱情”。據(jù)其考證，張中丞廟的前身是忠靖王廟。關(guān)于忠靖王的身份，只知“忠靖姓張氏，淮陰人，世稱張舍人，死而為神。宋熙寧時汴水以東多祀之者”。
到明初，忠靖王的身份才開始指向張巡。在王達所作的《靈泉記》中，就明確將這位張姓神靈確定為張巡。文中還記載了一段建炎初，悟道之士盧至柔托張巡之靈，鑿井為邑民驅(qū)疫的故事。王達之后，明代錫邑士大夫開始口徑一致地將這位張姓神靈的身份認定為張巡。
過雨辰認為，這一變化有明顯的目的性。原來，明朝建立后，朱元璋出臺國家祭祀政策，對地方上一系列的毀淫祠（濫建的祠廟）活動進行整頓。名字未詳?shù)闹揖竿醣还俜街苯觿潪榱艘?，故此，為避免被毀掉的命運，無錫當(dāng)?shù)丶漓氲闹揖竿跎耢`的身份便被安在了張巡的身上，后來還成功進入了國家祀典。
成化九年（1473年），鄭銘在巡按蘇松任上，他認為無錫惠山岳廟諸神有淫祠之嫌，無錫張中丞既已進入祀典，不當(dāng)再與惠山岳廟諸神同列，遂在時任無錫縣令李恭的主持下，在張中丞廟原址之東百步遠的位置，即清微庵廢址上，營建了新的張中丞廟。
金石聲 攝
明代無錫人邵寶曾有文記載，說此次修建張中丞廟，“又范鐵為賀蘭進明跪其下”。也就是說，賀蘭進明的跪像在明代就有了。
據(jù)金石聲介紹，賀蘭進明遭世人唾棄，故此，其跪像歷史上也是屢建屢毀，其情狀類似西湖邊的秦檜像。明張永積《錫山景物略》中就說，賀蘭進明像“跪道左，游人暨婦女兒童競?cè)〈u石擲之，破額洞胸，斷手折足。歲一易，或再易，以為快”?！耙驗槎啻沃亟ㄌ闊?，后來地方官員便將鐵人換成了鐵腳，長期接受人們的踐踏?！苯鹗曊f。至于網(wǎng)友所見的鐵腳掌與圓鐵桿，建造具體時間尚不明晰，據(jù)金石聲推測，應(yīng)在2003年前后，為民間人士所為。
校對 朱亞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