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由江蘇省作家協(xié)會主辦的“文學蘇軍新關注——育邦詩集《草木深》研討會”在南京西康賓館舉行。二十余位國內(nèi)知名評論家、詩人匯聚一堂,圍繞育邦詩歌創(chuàng)作的藝術特質(zhì)、精神指向及其在當代詩壇的獨特價值展開深入研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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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育邦是當代中國70后代表性詩人,二十余年來在詩歌、小說、隨筆、文學批評等多個門類均有創(chuàng)作,其最新詩集《草木深》集結了育邦新近創(chuàng)作的詩歌,被與會專家普遍認為是“迄今為止最能代表育邦詩歌寫作的代表作”。
育邦是典型的“知識分子寫作”詩人,但在當代詩歌的知識分子寫作譜系中,他的寫作卻又給人以鮮明的異質(zhì)感。與同一個詩人群落的諸多詩人不同,他并沒有將目光集中投向西方現(xiàn)代主義,構建自己的詩學,相反,他的寫作根系扎入的是中國古典文化的土壤。
這種獨特性來自他的學術背景。育邦早年求學南京師范大學,深耕中國古典文獻學多年。將古典精神內(nèi)化為當代情感表達的創(chuàng)造性轉化,對他而言是一種“天然的”寫作路徑。
在《草木深》中,育邦頻繁地與跟古人展開對話,屈原、陶淵明、蘇軾……用中國作協(xié)副主席、江蘇省作協(xié)主席畢飛宇的話說,育邦“他不是在博物館里隔著玻璃看古董,而是在和他們對坐。他不是要復古,而是要把古人那份心境,接到我們今人的電線桿上,看看燈會不會亮。亮了,就是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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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作為具有“知識分子寫作”傾向的當代詩人,育邦并沒有“冷落”西方哲人。畢飛宇在致辭中也特別指出,育邦“敢在詩里讓莊子撿起維特根斯坦的撥火棍,敢把鳩摩羅什和阿什貝利放在同一個句子里”。這種中西融合并非簡單的“拼貼”,而是“用漢語的爐火,同時燉煮東西方的雪水,然后泡上一杯適合現(xiàn)代人喝的茶”。
河南大學教授耿占春指出,育邦詩歌中與古今中外人物的大量對話,不是簡單的知識炫耀,而是“對具有連續(xù)性的、但是又是碎片化的中國歷史精神和文化精神”的探訪與聚集。育邦將自己描述為“星塵的追慕者”,這“不是對萬丈光芒的追尋,而是對星塵的微弱光芒的聚集”。正是這種謙遜而專注的姿態(tài),使他的知識分子寫作擺脫了精英主義的傲慢,呈現(xiàn)出一種平和的、可親近的博大。
《詩刊》社副主編霍俊明認為將育邦詩歌中的對話模式與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第三代詩人的對話模式進行了區(qū)分,當年“在每個中國詩人的背后站著幾個強大的西方詩人”,而到了育邦這一代人,“這種對話已經(jīng)避免了知識化的二手性的致敬,而是保持了強大個體主體性”。更重要的是,育邦“不是簡單對于古典性、傳統(tǒng)性的再現(xiàn),而是將這些人物、物象、場景放在歷史、文化、當下三個語境之下予以重新審視和激活”。
湖北省作協(xié)副主席張執(zhí)浩提出,育邦的寫作“為當代漢語詩歌寫作提供了認祖歸宗的可能性”?!拔覀儺敶鷿h語詩歌百年來基本上就是一直在借鑒外面的不對等的對話關系”,而育邦則是“不斷在挖掘漢語詩歌新的可能性”的詩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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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詩集取名“草木深”,源自杜甫《春望》中“城春草木深”的名句。杜甫寫作這首詩時,正處于安史之亂??吹揭徊菀荒?,恍然想到從前。這一書名由此便攜帶了厚重的歷史感與哀傷情緒。與會專家普遍認為,育邦并非簡單地借用杜甫的意象,而是將這種源自家國之痛、時序之感的“草木深”精神進行了當代轉化,使之成為一種對時間流逝、文化碎片化以及個體在歷史中的處境的深沉叩問。
北京師范大學國際寫作中心執(zhí)行主任、教授張清華指出,杜甫那兩句詩為理解育邦提供了一個參照?!俺谴翰菽旧睢憋@然有家國之情,但育邦“在一定程度上拓展了杜甫原詩當中的原意”。江南這座“巨大的園子”里,有“葳蕤的草木和漫長的歷史,有眾多的文人的英靈”,育邦漫步其間,“自己也漸漸成為了這草木的一部分”。
在人工智能寫作、數(shù)字技術深度介入日常生活的當下,育邦的詩歌選擇了一種看似“不合時宜”的立場——他寫草木、寫山川、寫寺廟、寫古跡,讓自然之物從背景走向前臺。這種選擇在與會專家看來,恰恰構成了對高數(shù)字化生存的自覺反叛,是對“接近大地”這一古老精神命題的執(zhí)著追尋。
霍俊明將當下的詩歌現(xiàn)場分為兩個方向:一是“互聯(lián)網(wǎng)背景下的新大眾文藝與素人寫作”,二是“現(xiàn)在比較稀缺的育邦這種寫作,就是對于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轉化、再造和重塑”。他認為,后者“在當下的詩歌寫作里面變成了越來越重要的一個方向”。
南京師范大學教授何平從“短詩美學”的角度補充了這一點。他指出,育邦的詩歌“幾乎都是一頁紙”,這種短詩傳統(tǒng)實際上是對唐人絕句的“平移”與“重新編碼”。在長詩、組詩、史詩式寫作備受推崇的當下,育邦堅持短詩寫作,本身就是一種姿態(tài)。何平問道:“當昆曲、京劇都成了非遺的時候,中國古典詩歌當中的田園詩、山水詩是不是也要進行整體性的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保護?”這個問題看似尖銳,實則指向了育邦寫作的當代意義,在傳統(tǒng)文化被不斷博物館化、數(shù)字化、遺產(chǎn)化的今天,育邦用一種活的、生長著的詩歌語言,讓山水田園的精神重新獲得了生命力。
詩人、圖書策劃人于奎潮(馬鈴薯兄弟)從出版和傳播的角度分享了《草木深》的讀者反響。他回憶,在一次網(wǎng)絡平臺的直播中,育邦的詩集分享吸引了上萬名詩歌讀者,“大家踴躍交流”,是“近年來人氣最旺盛的一次活動”。于奎潮認為,育邦的詩歌是“有根的寫作”,是“接通現(xiàn)實傳統(tǒng)和生命體驗的寫作”。
在人工智能寫作日益引發(fā)討論的今天,育邦的《草木深》以一種近乎“逆行”的姿態(tài),將讀者的目光重新拉回到泥土、草木、古跡與先賢的對話中。這不是一種逃避,而是一種更深切的介入。當世界變得越來越快、越來越輕、越來越虛擬,育邦用他的詩句告訴我們:慢下來,蹲下去,傾聽草木深處那些沉默的聲音,或許正是我們重新找回與這個世界溫柔相處能力的開始。
揚子晚報/紫牛新聞記者 臧磊
(本文圖片均由主辦方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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