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眼紀實 | 《主角》照進現(xiàn)實：晉劇演員張軍波的“戲比天大”
來源： 紫牛新聞
2026-06-18 11:35:00
最近，以秦腔藝人成長為脈絡的電視劇《主角》熱播出圈，不僅讓秦腔再度走進大眾視野、收獲大批年輕觀眾，也讓越來越多人將目光投向深耕一線、堅守舞臺的基層戲曲演員群體，晉劇演員張軍波便是其中極具代表性的一位。三年前，何賽飛曾為他發(fā)出振聾發(fā)聵的一問“戲呢？錢呢？”，張軍波也由此走入大眾視野。時隔三年，曾經(jīng)備受大家牽掛的張軍波如今境遇如何？是否依舊堅守在戲曲舞臺上？近日，揚子晚報|紫牛新聞記者對他進行了專訪。
三年前，突然被流量“砸”中
時間回到2023年5月，山西晉城《中國梆子大會》的錄制現(xiàn)場，張軍波憑借一曲《清風亭》驚艷全場，可當眾人知曉這位功底扎實的戲曲演員多年未能轉(zhuǎn)正、收入微薄，還要靠兼職補貼家用的窘迫處境后，評委何賽飛當場發(fā)出尖銳的追問：“這樣的藝術(shù)家不保護，不給予基本生存，給誰？戲呢？錢呢？到哪里去了？” 這段視頻迅速刷屏網(wǎng)絡，基層戲曲演員的生存困境被推至公眾面前。
現(xiàn)在回過頭去看三年前何賽飛的發(fā)聲，確實給張軍波的生活帶來了一定的改變。“那確實是一次意外，我毫無準備，突然就被鋪天蓋地的流量關(guān)注到了。后來生活也確實改變了一些，出場費、演出費比較高了一點，演出場次也多了一些，大眾的關(guān)注還是有用的。”人們不僅關(guān)注到了當時張軍波個人生活的困境，也了解到了基層戲曲演員的生存問題，“可以說，那次意外曝光是把基層戲曲演員面臨的一些問題推到了臺前了?！?/p>
何賽飛呼吁保護地方戲演員，稱“振興戲曲真的不是喊的”。張軍波心里對何賽飛充滿感激，“她肯定是想幫更多的人?！北M管仍然一直沒有轉(zhuǎn)正，月工資也不高，演戲之余還需要兼職補貼家用，但，“舞臺和藝術(shù)還要繼續(xù)。”
2025年年底，張軍波在個人社交賬號上透露，自己決定離開山西省晉劇院了。在采訪中他向記者確認了這一消息，“對的，我目前已經(jīng)回到老家昔陽了，現(xiàn)在是自由演員?！彪x開省團并不意味著他離開了晉劇舞臺，實際上這段時間張軍波演出日程安排得還挺緊的，“這兩天還有人邀我去商演了，演的老戲還是比較多一點，這幾天唱《金沙灘》還比較多。”
從12歲起，一直堅守在舞臺上
最近，電視劇《主角》特別火，不久前剛剛收官大結(jié)局，張軍波也在看這部電視劇，“我最近一直在看，哎呀真的是拍得好，好多地方看著看著，就讓我想到我自己小時候?qū)W戲那會兒了?！?/p>
從12歲起開始學戲，張軍波一直堅守在舞臺上。在戲曲演員的人生字典里，從來沒有“容易”這兩個字?！艾F(xiàn)在年輕人學戲基本是不挨打了，我們那個時候師傅教戲還是要打人的，我也挨了不少板子?！眲傞_始學戲時，每天凌晨四點就要起床，開始練功吊嗓子，記不住詞、壓不下腿或者偷懶少練，少不了挨師傅的打?！耙话闶龤q就開始練功了，小一點的還有六七歲的，現(xiàn)在很多父母不愿意讓小孩吃這種苦?！?/p>
《主角》讓他產(chǎn)生了很多情感共鳴，不僅是因為這部劇的年代背景、角色學戲的經(jīng)歷與他自身的經(jīng)歷相差不遠，劇中的許多角色也讓他仿佛看見了自己身邊那些為了一臺好戲年復一年堅守的老前輩們。更令他感慨萬千的是，這部電視劇勾勒了秦腔行業(yè)數(shù)十年中的命運起伏：曾經(jīng)的臺柱子花彩香因時代變遷無戲可唱，最后成了無人問津的街頭小販；因為看戲的人少了，沒人包戲，憶秦娥為了養(yǎng)活自己和劇團，商場開業(yè)讓她上去唱兩嗓子撐場面，就算被胡三元說這是糟蹋戲，憶秦娥也要上……“這個劇拍得真的很現(xiàn)實，年輕觀眾不看戲了，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劇團自負盈虧，演員要自己想辦法討生活，這也是個很現(xiàn)實的事。”
在《主角》播出后，秦腔變得特別火，很多年輕觀眾因為這部劇開始了解秦腔，想要去看秦腔戲演出，在張軍波看來這是件非常好的事，“晉劇也是很有魅力的，要是有部像《主角》這樣拍晉劇的戲，我相信晉劇也能火的。”
“這幾十年來不容易，輾轉(zhuǎn)了很多劇團?！绷牡竭^往幾十年的經(jīng)歷，他語氣中有些感慨。二十多歲時，張軍波在平定縣晉劇團工作，后來轉(zhuǎn)到了呂梁市晉劇團。隨著舞臺演出經(jīng)驗的積累，他的唱功日漸精進，憑借著唱念做表俱佳的表現(xiàn)，成為山西省晉劇院的一名演員，“從個人的團到縣劇團到省團，不管是在哪里吧，演出一直沒有停過，每年從正月到十一月都在演。”哪兒有演出需要，張軍波就上哪兒去，最多的演出地點是在鄉(xiāng)下或廟會，每年的大多數(shù)時間，他都奔波在演出的路上，“有時也會跨省演出，比如到陜西，晉劇在陜西也很受歡迎的?！?/p>
戲曲與時俱進才能更好走下去
現(xiàn)如今張軍波還沒有帶徒弟，因為覺得自己還年輕，還不到時候，但對傳承晉劇他有想要做的事情，“我現(xiàn)在第一想要做的事，就是給我的家鄉(xiāng)做點事。咱也沒有那樣大的本事，如果能給我們本地的文旅帶來一點基礎(chǔ)的流量就很好了。再一個，也想要自己做一個院團，給咱們本地的下一代年輕的演員一個好工作的地方，這是我自己的愿望?！?/p>
近年來，從國家到地方持續(xù)推進戲曲文化振興工作，2026年2月《戲曲振興三年行動計劃（2026-2028）》正式出臺，戲曲行業(yè)迎來新的發(fā)展契機。張軍波認為，傳統(tǒng)戲曲要走下去，一方面是自我更新，發(fā)展要與時俱進，另一方面是吸引年輕觀眾。過往觀看晉劇的人大多是年長的老人家，不過這些年來在年輕人群體中，戲曲氛圍明顯濃厚了不少。張軍波參與了不少戲曲進校園活動，他會和學生們講解戲曲舞臺上的程式化、虛擬化，也講晉劇的文化傳承和特色，學生們的反饋大多十分積極，有人覺得好奇，有人驚嘆戲曲文化的博大精深，對戲曲的歷史產(chǎn)生濃厚的興趣，其中就會有部分學生開始迷上戲曲，喜歡這個戲、偏愛那個角兒，逐漸成長為一個小小的戲迷，有了觀眾，戲曲的傳承和發(fā)展才有了土壤，“對戲曲來說，被關(guān)注到就很好，能夠讓年輕觀眾對戲曲產(chǎn)生好奇也很好，有了好奇心，他就會想要知道為啥這個戲是這樣的，為啥這個動作是這么比劃的，他愿意了解這個戲了，就可能進劇場成為戲曲觀眾，或許還能成戲迷呢?！?/p>
戲曲這條路只有熱愛遠遠不夠
張軍波喜歡晉劇舞臺，也不愿放棄晉劇舞臺，“這么多年，讓我堅持著走下來的力量，應該就是對戲曲的執(zhí)念，或者說是信仰?！睆纳倌陼r開始學戲，張軍波一路上看到了一代代戲曲人對舞臺的執(zhí)著勁，不僅是在臺上演出的演員如此，還有很多臺下的工作人員在堅持，“戲曲傳承不是靠著一兩個演員的，背后還有好多好多人的幫助和支持，服裝、化妝、舞臺上的老規(guī)矩都是這樣一代代傳下來的。”
要做戲曲這行，熱愛戲曲是前提，但光是有熱情是遠遠不夠的，做戲難，成角更難，吃過苦中苦，也不一定就能成個角兒，戲曲演員要能從跑龍?zhí)椎淖叩轿枧_中央，需要天賦，需要日復一日的刻苦，也需要一點機遇，要耐得住心等一個出頭的機會。
尤其是對于戲曲演員來說，光學習理論是不足的，一定要有非常充分的舞臺演出實踐，才能夠擔得起一個有分量的角色，站在舞臺上，能夠獲得包括何賽飛在內(nèi)的一眾評委的好評，這就與張軍波幾十年來的演出經(jīng)歷分不開，他能在鄉(xiāng)村的小臺子上唱得村民們滿堂彩，也能站到劇院、演播廳的大舞臺上贏得專業(yè)觀眾、評委的肯定。
這幾十年磨練成角兒的時光怎么走下來，個人努力是一部分，來自外界的幫扶、支持也不能缺少。新一代戲曲演員怎么才能扎根行業(yè)，怎樣才能獲得更好的發(fā)展，在張軍波看來，不光是個人能不能吃苦的問題，也要讓年輕的演員們看得到行業(yè)未來，“要吸引年輕人去學戲，去傳承戲曲，就要給他們提供一個更好的發(fā)展前景和發(fā)展空間，這樣才能把人留住?！?/p>
今年張軍波最小的孩子已經(jīng)十四歲了，聊到孩子們的未來職業(yè)規(guī)劃，他覺得還是要看孩子們自己怎么選，“這個行業(yè)挺難走的，我走過也知道，但如果確實喜歡的話，我還是會支持的，不過現(xiàn)在孩子都還在上學念書?！?/p>
戲比天大，這是張軍波微信的簽名，也是他在戲曲道路上一直堅守的信條，這條路上有不為外人道的辛酸，也有難以言表的滿足和快樂，即便不容易，但他還在繼續(xù)走下去?！坝^眾是天，舞臺是地，戲就是命”，性格開朗的張軍波說，“我的所有關(guān)注都在戲上，最開心的就是在舞臺上演出的那一刻”。
揚子晚報|紫牛新聞記者沈昭
視頻|沈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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