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訪談 | 黃強：寫別人不寫的，做別人不做的，這是我的路
來源： 紫牛新聞
2026-06-30 18:26:00
5月，服飾史專家黃強新作《衣冠簡樸古風存——中國服飾文化》正式出版。這是他第二十二部著作。從《金瓶梅風物志》到《中國服飾畫史》，從《服飾禮儀》到《六朝人的衣柜》，黃強在中國服飾史領域深耕三十余年，終于完成了這部他所說的“總結性”的作品。
一
“這本書是我以前服飾史研究的一個總綱?！秉S強告訴記者。此前他做過通識類的《中國服飾畫史》，也做過專題類的《服飾禮儀》《六朝人的衣柜》《古代軍戎服飾》?！艾F(xiàn)在回頭看，那本《中國服飾畫史》其實有缺陷，斷代的東西不全，晉朝、南北朝、遼代、金代、元蒙的服飾都沒有。”黃強毫不掩飾對過往著作缺陷的評判，而剛出版的這部《衣冠簡樸古風存》,是以朝代為脈絡，從上古時期的服飾起源講到清代的服飾特色，系統(tǒng)呈現(xiàn)中華服飾的發(fā)展歷程與文化風貌。
與常見的面面俱到的通史敘述不同，這部書以通史為框架，在每個朝代中拎出最具特點的服飾進行專題解剖，“唐代我專門寫女裙和品官制度，宋代寫色彩美學，明清寫龍袍、蟒服、鳳冠霞帔”。
這部書還有一個獨特之處，開篇兩章專門探討中國古代的顏色崇尚。
“在所有服飾通史類著作中，鮮少有人專章講這個。”黃強說，但顏色崇尚對中國服飾沿革又非常重要?！爸袊糯搅怂逄茣r期確立品色制度，以顏色區(qū)分官服等級，這個制度的來源是什么？就源于上古時期各朝代對顏色的崇尚。秦朝崇尚水德，崇尚黑色；漢代崇尚紅色。歷朝歷代更換政權，不僅要改正朔，還要改顏色，用自己所崇尚的五行屬性去‘戰(zhàn)勝’前朝?！秉S強舉例說，“白居易寫‘江州司馬青衫濕’，青衫代表什么品級？為什么是青色？這背后就是品色制度?！痹谒磥?，只有從顏色崇尚談起，才能理解隋唐時期為何確立黃色為皇帝專用色，也才能理解中國服飾獨特的審美邏輯。
書中另一個亮點，是對一些長期被誤解的服飾概念進行了澄清。
比如“黃馬褂”，很多人以為就是皇帝賜一件衣服，影視劇也是這么表演的，但其實不是?！爸旒覝孟壬f得其實很明白，黃馬褂賜的是一種等級、一種許可證，代表使用權?；蕦m衣庫里沒有現(xiàn)成的黃馬褂，皇帝說賞賜黃馬褂，是準許你穿皇帝專用色的馬褂，而不是真的馬褂，賞賜的可能只是幾匹黃江綢?！?/p>
“鳳冠霞帔”同樣如此。民間婚禮上新娘穿戴的“鳳冠霞帔”，其實是借用名稱?！罢嬲镍P冠是皇室皇后和成年嬪妃才能戴的，民間新娘穿戴的叫‘珠翠冠’或其他名稱。”黃強說，“但在人生最重要的時刻，享受一下高貴的待遇，體現(xiàn)中國服飾等級森嚴另一面的溫情，借名鳳冠，并非真品?！?/p>
對于被熱炒的馬面裙，黃強持謹慎態(tài)度?！吧驈奈牡臅?、周錫保的書里、高春明的書里，都不選馬面裙。不是他們不知道，是他們認為分量不夠?！薄熬W絡寫手說馬面裙從‘馬面’而來，其實與馬無關，與城防設施有關，只是名稱相同?！?/p>
對于當下的漢服熱，黃強有自己的看法?！皾h服是現(xiàn)代人形成的概念。唐代《舊唐書》里就有‘漢服’這個詞，但當時指的是中華服飾?，F(xiàn)在的概念是指明朝及以前的漢人服飾。”他更贊同“華服”的概念——包括漢人服飾和少數(shù)民族服飾?！皾h服可以發(fā)展，可以改良，一成不變那是復古。只有在考古界才需要復古，作為時代服飾，漢服必須推進?！?/p>
他也反對亂穿?！艾F(xiàn)在很多人穿漢服很混亂，因為沒懂穿衣語境、服飾的歷史與文化，很多人把龍袍繡在身上，不倫不類?！秉S強說，“既然要恢復漢服，就要尊重古代的習俗。改良可以，但不能隨意?！?/p>
明代金鑲寶石花蝶鳳冠
二
黃強的學術道路頗為特殊。1981年高中畢業(yè)，兩度高考落榜，進入南京衡器廠當工人。但他從高中畢業(yè)起就跟著一位鄰居學習文化史。這位鄰居是江蘇教育學院的徐仲濤教授，江蘇省中學語文教研的領軍人物、江蘇省教材編寫組語文組組長，師從歷史學家唐蘭。
黃強一邊在工廠上班，一邊自考，先拿到自考南京師大的大專文憑，后又拿下華南師大本科文憑。1989年，徐仲濤得到一本齊魯書社《金瓶梅》足本的指標，當時全國高校中文系教授才有資格，江蘇教育學院只有兩個指標，但徐仲濤把這個指標給了他，黃強開始研究《金瓶梅》，1992年寫出第一篇論文《從服飾看金瓶梅的時代背景》，發(fā)表后隨即被人大復印報刊資料全文轉載；第二年又寫了《論金瓶梅對明武宗的影射》，又被復印報刊資料全文。隔了一年《漢代的冠》，被《新華文摘》全文轉載?！叭畾q出頭，頂級刊物就搞定了。”黃強笑著說。
在此基礎上，他出版了《金瓶梅風物志》，從服飾、飲食、購房置業(yè)等多個角度解讀《金瓶梅》，被學界認為拓展了金瓶梅研究的新方法。他還提出《金瓶梅》的時代背景為正德朝的學術觀點，自成一家。疫情期間，更是在頂級出版社商務印書館，連續(xù)版稅出版了三本服飾史專著。正在寫作的《金瓶梅服飾圖考》《金瓶梅名物考》則與服飾時代，器物與人物性格塑造有關聯(lián)。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黃強進入新聞媒體，二十年的記者生涯，讓他養(yǎng)成了捕捉“新聞點”的習慣，“寫別人不寫的，別人寫過的你要寫得比別人深，別人寫深的你要有另類思維。”
黃強的著作目錄印證了他的這一理念：中國第一本內衣史專著、第一本文人置業(yè)經濟史專著、第一本南京區(qū)域服飾史專著。
明萬歷織金妝花緞正龍方補
寫別人不寫的，難度很大?！拔覍懼袊鴥纫率?，僅搜集資料就花了十年?！秉S強說。2006年他以獨立學者身份向中國紡織出版社申報選題時，毫無名氣，但只憑一紙?zhí)峋V就通過了選題?！胺诺浆F(xiàn)在，這種事情大概率不大可能了?！秉S強說。
由新聞行業(yè)轉入大學任教，黃強拿到了文學創(chuàng)作二級高級職稱，繼續(xù)他的寫作、研究，教書育人。如今，黃強已退休三年，保持一年一本書的節(jié)奏。除了寫書，他還是江蘇開放大學藝術學院特聘教授，做講座、指導青年教師。新書《桃源深處有人家》已出版中文版，臺灣繁體字版也已排版，《中國服飾畫史》歐洲中文版，英文版也在編輯中。
“這本書是我三十多年服飾研究的總結?！秉S強說，“以后可能不再寫通史類的了，要做更專題的東西，以及向海外輸入外文版?！?/p>
揚子晚報/紫牛新聞記者 臧磊
校對 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