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眼紀實 | 丈量民族傷痛的“行者”蘇智良：做學問的人，永遠不會退休
來源： 紫牛新聞
2026-07-09 17:45:00
2026年7月5日，年屆七旬的蘇智良教授正式告別三尺講壇?！巴诵莶皇墙K點。我還會繼續(xù)做研究。”蘇智良說，去年底，他剛拿到國家社科基金中國歷史研究院重大項目“二戰(zhàn)時期中國難民安全區(qū)研究”，學校已返聘他繼續(xù)工作。
從插隊知青到歷史學者，這四十多年間，他研究上海近代史、毒品史、黑社會史，到最終成為中國“慰安婦”問題研究第一人，靠著“行走的歷史學”這一理念，他在史學研究領(lǐng)域夯下一個又一個深具影響的個人印跡。
從知青到歷史學者
中國“慰安婦”問題研究第一人。在7月5日的榮休研究會上，蘇智良的這個身份被與會者多次提及。但蘇智良告訴記者，“進入這一領(lǐng)域完全是機緣巧合?！?/p>
一切都要從1978年說起。這是恢復高考的第二年，此時，身為上海人的蘇智良已在江西婺源農(nóng)村插隊五年?！澳莻€年代的農(nóng)村，幾乎找不到書讀。除了有限的幾本政治讀物，手邊翻來覆去的就是《朝霞》和《學習與批判》這兩本雜志?！钡呖蓟謴秃?，家人從老家上海給他寄去復習資料，“白天在田里干活，晚上在油燈下復習”。
歷史94分，政治92分。成績出來前，蘇智良開始填報志愿。那個年代錄取率極低，60人只取一個，為了確保有學可上，他第一志愿填報華東師范大學，第二志愿是復旦大學，第三志愿為北京大學?！爸驹柑畹锰撸赡芫筒恢辣徽{(diào)劑到哪里去了”。
蘇智良插隊時期的照片
蘇智良最終被第一志愿華東師范大學歷史系錄取。為何會選擇歷史系？“理由很簡單，我們這一代人，在時代的劇烈變動中長大，親歷了太多看不懂的事情。為什么會導致這些事情發(fā)生？我特別渴望能找到原因，所以想去探尋近現(xiàn)代史的發(fā)展脈絡(luò)，也希望能從歷史的縱深中讀懂中國的過去與未來?！碧K智良說。
1982年，蘇智良攻讀中國近現(xiàn)代史研究生，1985年畢業(yè)后入職上海師范大學。在上師大的前幾年，蘇智良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上海城市史、幫會史和毒品史，如果不是1991年在東京的那場偶遇，他可能會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
1991年，作為訪問學者，蘇智良在東京大學待了一年。在一場學術(shù)會議的間隙，一位日本教授看了他的名片后隨口問了句：“聽說世界上第一個‘慰安所’就在上海，你知道嗎？”蘇智良愣住了。“我當時有一點震驚。研究上海歷史多年，我對這件事竟一無所知?？梢哉f，這刺激到了我。回到上海后，我決定把它調(diào)查清楚?！碧K智良回憶。
蘇智良起初以為這只是個小題目，上海大概也就四到六家“慰安所”，幾個月這項調(diào)查就能收工。沒想到一腳踩進去，就是三十多年。
行走的歷史學
“但調(diào)查清楚又談何容易？戰(zhàn)爭結(jié)束時，日軍銷毀了大量檔案，國內(nèi)的檔案館又不對外開放，僅靠書面材料根本走不通。我們怎么辦？只能去做田野調(diào)查，找知情者，找見證人，找受害者?！碧K智良說，除此之外，別無坦途。
1993年，他在一本日本老兵麻生徹男的回憶錄《從上海到上?！分?，看到了一張黑白照片：兩排日式木屋，中間一條碎石子路，一個日本兵在女人陪同下正要走進其中一間。圖片說明寫著“上海楊家宅‘慰安所’，1938年1月建立”。他把書帶回國，騎著自行車滿城尋找照片上的地點。第一次坐出租車去找，花了不少錢，問了半天沒人知道；第二次換成自行車，從位于上海西南的家騎到上海東北角的翔殷路附近，一趟將近兩個小時。一位名叫史留留的老人看到照片，立刻認了出來，日本兵當年抓過他一起蓋那些房子。
就這樣，第一家“慰安所”遺址找到了。隨后是第二家、第三家……“當時我以為上海只有4到6家‘慰安所’，調(diào)查很快就能結(jié)束。但接觸到很多日方資料后，我意識到這是一個很大的課題?！碧K智良說，1995年，他有很多公務(wù)開會的機會，地點大多在中國東部和中部，都是日軍曾侵占過的地方。他開始有意識地調(diào)查當?shù)氐摹拔堪菜鼻闆r。30多年間，他跑遍了全國二十多個省份。南到海南的黎族村寨，北到黑龍江的東寧要塞，利用寒暑假帶著團隊一個村一個村地走。最多的一年，他出差24次，平均半個月出去一趟。
調(diào)查的版圖也包括南京。從上世紀90年代中期開始，蘇智良與南京大學的高興祖教授以及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南京師范大學等機構(gòu)，共同展開了南京“慰安所”遺址的一系列調(diào)查。
在他的調(diào)查下，僅上海一地就有“慰安所”180多家，遠超他當初的想象。全國范圍內(nèi)，更是難以統(tǒng)計。
因為調(diào)查“慰安所”，上世紀90年代后期，蘇智良也開始了“慰安婦”幸存者的調(diào)查。“世界上也許再沒有比挖掘自己民族女性受辱的歷史更為殘酷的事了。但這件事必須有人做，不僅是為了追究日本的戰(zhàn)爭責任，更是為了守護那些受害者的尊嚴和名譽。”蘇智良說。到2026年7月，蘇智良的團隊先后尋訪到約358位幸存者，而在世的僅剩6人。“也許再過五年，這個數(shù)字就是零了?！彼f。從這個意義上講，他一直在和時間賽跑。
1999年，蘇智良在上海師范大學成立中國“慰安婦”問題研究中心。2000年起，團隊開始對尋訪到的幸存者進行定期生活援助，從最初每人每月100元，逐步增加到每年3萬元。蘇智良自己也不知道墊了多少，援助支出累計超過千萬元，缺口都由他和夫人陳麗菲填補。
2003年，蘇智良做了一件意義深遠的事。他以中國“慰安婦”問題研究中心的名義，向朝鮮和日本方面發(fā)出邀請，組織了一次中國、朝鮮、日本三國聯(lián)合調(diào)查團。調(diào)查的核心，是邀請當年在利濟巷受害的幸存者樸永心老人重返南京。
2003年11月20日下午，82歲的樸永心坐著輪椅被緩緩推進利濟巷。她指認了利濟巷2號就是當年受害的地方。蘇智良告訴記者，這是戰(zhàn)后“慰安婦”歷史調(diào)查的一次重要活動，也是國際社會在“慰安婦”問題上一次成功的合作。
2015年12月1日，侵華日軍南京利濟巷“慰安所”舊址陳列館正式開館，成為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的分館。這是中國大陸首座經(jīng)“慰安婦”幸存者親自指認的、亞洲最大的以“慰安婦”為主題的紀念館。2016年4月18日，蘇智良被聘為南京利濟巷“慰安所”舊址陳列館首任館長。
2007年10月中國“慰安婦”問題研究中心的蘇智良、陳麗菲到如皋探望幸存者周粉英老人
從學術(shù)研究到公共發(fā)聲
蘇智良從來不是那種關(guān)在書齋里做學問的人，他的研究最終總要走向公共領(lǐng)域。這么多年來，他駁斥日本右翼的歪曲，推動歷史記憶的保護，借助大眾媒介讓更多人知道真相。
2000年12月，一場名為“女性國際戰(zhàn)犯法庭”的民間審判在東京舉行。來自日本、韓國、朝鮮、中國、菲律賓等國的五百多人參加，64位幸存者到場作證，這是戰(zhàn)后規(guī)模最大的一次民間活動。蘇智良擔任中國代表團團長。不懼日本右翼阻擾，“法庭”連續(xù)審判三天，全球三百家媒體跟蹤報道。
2012年，“80后”導演郭柯找到蘇智良，想拍一部關(guān)于“慰安婦”幸存者的紀錄片。蘇智良起初不太抱希望。此前也有不少藝術(shù)家來找過他，大多不了了之。他建議郭柯先去廣西荔浦拍韋紹蘭，這位老人在戰(zhàn)爭期間被強征為“慰安婦”，返鄉(xiāng)后生下了不知生父的混血兒子，這個故事本身就很有力量。郭柯真的去了，發(fā)回一張二十多人在韋紹蘭老屋前的合影。蘇智良看到照片，覺得“這個小伙子很認真”，決定全力支持。
他擔任影片歷史顧問，提供研究資料和幸存者聯(lián)系方式。影片完成準備上院線時，還缺100萬資金。蘇智良以陳列館名義在網(wǎng)上發(fā)起眾籌，湊齊了這筆錢。2017年8月14日，《二十二》公映，記錄當時所拍攝的22位幸存者。
去年，蘇智良和陳麗菲合著的《日軍“慰安婦”全史》出版，四卷本216萬字，是迄今為止該領(lǐng)域最全面的著作。“我的任務(wù)基本完成了，但是接下來，我有幾個博士，他們的研究做得不錯，所以我希望這一塊能夠來協(xié)助推動他們來出版?！倍劣谒约?，今后幾年，還有幾部韓文版、英文版和西班牙文版的“慰安婦”問題研究著作出版?！爸袊鴮W者的研究，要推出去讓世界看到”。
更重要的是，他還將繼續(xù)推動“慰安婦”檔案申遺工作。蘇智良說，2016年，中國聯(lián)合韓國、菲律賓等多個國家曾將“慰安婦”檔案申報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遺產(chǎn)。但因日本右翼勢力的阻擾，這項申報至今仍處于拉鋸狀態(tài)。
雖然辦了榮休儀式，但如蘇智良所說，退休不是終點?！拔揖褪莻€做學問的人”，做學問的人，永遠不會真正退休。
揚子晚報/紫牛新聞記者 臧磊
校對 陶善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