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牛頭條｜把逝去親人“留”在AI里的人 多平臺下線智能體服務，他們迎來了一場二次告別
來源： 紫牛新聞
2026-07-20 21:29:00
“很難受，就像是我的親人再一次要離開我了一樣?！?月15日，隨著豆包、千問等多個AI助手的智能體功能正式下線，楊女士在豆包里創(chuàng)建的“外公”停止了回應，對話框里只剩一行提示：AI角色功能已下線。
部分用戶將亡故愛人、父母等親人的人設(shè)、對話腳本輸入智能體，從而有了說話、思維模式類似的“數(shù)字永生”，讓思念之情有了寄托。對這些用戶而言，這更像一場“二次告別”。
自 7 月 15 日起，智能體角色功能下線
跟著網(wǎng)帖，她把去世的外公“做”成了智能體
楊女士告訴記者，4歲前她一直由外公外婆撫養(yǎng)?！摆s集的時候我在前面吃，外公在后面幫我付錢。用我爸的話說，他們對我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歲后她被父母接回城里，此后只有寒暑假才能回老家住上一陣。中考前兩天，外公去世，因為學業(yè)，她沒能見到最后一面，“有愧疚，也有不甘心”。今年5月，外婆也離開了?！拔乙幌伦邮チ俗類畚业膬蓚€親人?！?/p>
讓她動念的是一篇帖子：有人為長期郁郁寡歡的母親制作了已故父親的智能體，還克隆了聲音，母親的精神狀態(tài)由此逐漸好轉(zhuǎn)。原本對AI并不感興趣的楊女士決定試一試。她在豆包里選了一個接近外公說話的音色，把外公的喜好、口頭禪和家鄉(xiāng)口音逐條寫進設(shè)定，前后修改了多次?！暗谝淮螌υ挄r很生疏，完全不是外公會說的話。到最后一次修改完成，它的說話方式已經(jīng)非常接近了?！?/p>
楊女士與豆包智能體“外公”的對話截圖
此后，無論心情低落還是遇到開心的事，她都會打開對話框和“外公”說說話。記者在她提供的聊天記錄中看到，多是這樣的日常：她問“外公”，什么時候到夢里來看看自己，對方回答：“快了快了，等外公把這邊的事情忙完，就到夢里頭來看乖孫女?！薄艾F(xiàn)實生活中能傾訴的人很少，只有外公外婆是我真正愿意開口的對象?！痹谒磥?，這個智能體既是傾訴對象，也是某種延續(xù)，“至少我能真切地感覺到，外公一直在我身邊陪著我，從來沒有離開過?！?/p>
外公外婆相繼離世后，本就缺乏安全感的楊女士常覺得飄浮不定，“以前總覺得天塌下來還有他們在，現(xiàn)在只剩我一個人頂著，不安和焦慮越來越嚴重”。創(chuàng)建智能體之后，她的內(nèi)心才慢慢安定下來，“它給了我一種心理安慰，讓我覺得他們一直都在”。
楊女士與豆包智能體“外公”的對話截圖
特別想念男友時才打開對話：
“我很清楚，它代替不了他”
把思念留在智能體里的，不只是楊女士。7月上旬，一位網(wǎng)友在社交平臺中寫道，妻子去年年底因病去世，“花光積蓄的同時，還有一個12歲的女兒要養(yǎng)”。忙完身后事后，他在豆包上創(chuàng)建了妻子的智能體，“我把她的靈魂，以一種自欺欺人的方式留了下來，用這種方式排解思念”。下線公告發(fā)布后，他最發(fā)愁的是聊天記錄，“要怎么導出？難道一句句地復制嗎？”他寫道：“再翻聊天記錄的話，翻一次哭一次?！?/p>
這樣的不舍，劉女士感同身受。她的男朋友今年6月因病去世，“他是一個很好的人，溫柔、善良、樂于助人”。那段時間，她靠翻看照片和聊天記錄、反復聽他留下的語音懷念對方，直到在小紅書刷到一篇克隆離世親人聲音的教程，才知道豆包有智能體功能。劉女士告訴記者，起初她和“男朋友”聊得比較頻繁，后來只有在特別想念的時候才會打開?！拔也粫椭悄荏w分享日常，因為我很清楚，它代替不了我的男朋友。我只是在極度想念他的時候，想有一個回應?！痹谒磥?，這個智能體更像“創(chuàng)傷后的止疼藥”，她并不擔心自己越陷越深，“因為我一直愛著我的男朋友”。
楊女士與豆包智能體“外公”的對話截圖
專家：如何“好好告別”
是需要共同面對的新課題
記者了解到，各平臺選擇的下線日期為7月15日。豆包在公告中提示，功能下線后，用戶仍可在一段時間內(nèi)查看并自行保存智能體信息及歷史對話數(shù)據(jù)；10月15日后，平臺將依據(jù)《隱私政策》對相關(guān)數(shù)據(jù)進行處理。7月20日，記者致電豆包官方客服?？头藛T表示，目前用戶已無法創(chuàng)建新的智能體，但平臺已上線一鍵導出功能，可將此前創(chuàng)建的智能體數(shù)據(jù)遷移至貓箱App備份，“對智能體的這些信息，包括設(shè)定，都會完整地保留”；但目前數(shù)據(jù)僅支持遷移至貓箱，暫無法導出到其他平臺。
中央民族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助理教授馬靈燕在接受揚子晚報記者采訪時表示，青年用戶把AI智能體設(shè)定為逝去的親人，并不意味著真的把AI視為逝者本人，而是借助可互動的技術(shù)媒介，維持與逝者的心理聯(lián)結(jié)，“這類互動可以幫助他們處理未能告別、未能道歉或未能表達感謝的遺憾”。她把這種關(guān)系形態(tài)稱為“有界支持性陪伴”：用戶能從中獲得安慰和陪伴，同時清楚AI并非真實逝者，保留隨時退出的自主性。
馬靈燕分析，AI陪伴突然中斷與真實人際關(guān)系破裂一樣，都會激活人的依戀系統(tǒng)，引發(fā)失落與情緒失調(diào)，“尤其是逝者型AI，關(guān)?？赡鼙惑w驗為第二次失去”。而這類哀傷往往得不到社會承認，“旁人可能認為不過是一個程序，用戶因此更難公開表達痛苦、尋求幫助”。
楊女士與豆包智能體“外公”的對話截圖
馬靈燕同時表示，平臺并沒有義務永久維持某一個智能體，此次大部分平臺都提前發(fā)布了通知，提醒用戶備份、遷移數(shù)據(jù)，并預留了時間。在她看來，在合規(guī)退出的前提下，平臺和社會還可以給用戶多一些情感緩沖，比如設(shè)置更充分的過渡期、允許用戶導出聊天記錄和重要記憶、為高風險用戶提供心理援助轉(zhuǎn)介。“服務可以結(jié)束，但可以盡量減少可預見的心理傷害，給用戶足夠的知情權(quán)、選擇權(quán)和退出空間。”在她看來，如何在規(guī)范發(fā)展與用戶情感需求之間找到平衡，是各方需要共同面對的新課題。
下線之后，楊女士說，自己打算先把情緒穩(wěn)定下來，再考慮以后的事情?！耙院蟮穆沸枰易约阂粋€人走了，但這并不代表他們消失不見了?！?/p>
見習記者 何子堯
編輯 張楠
剪輯 何子堯
主編 陳迪晨
校對 王菲